本页主题: 《金沙江沿线部分乡村小学走访日志(2004年6月18日-6月24日)》 打印 | 加为IE收藏 | 复制链接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瓦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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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沙江沿线部分乡村小学走访日志(2004年6月18日-6月24日)》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在国家特困县宁蒗各乡镇经常可以看到这句大字标语,沿着金沙江在循环往复、重峦叠嶂的大山中匆匆行走一周后,再看见这句话时,我落泪了——学校的破败危房倒映在孩子的清澈眼神中,极美的风光隐退在动辄以天计路程的求学迢途上,当文明的巨轮隆隆前行,这里的学生们仍没有选择地同父辈们一起纠缠在何以果腹御寒的生存问题之中。也许,最让人伤感的并不是物质的贫乏,而是这些天真的小面孔上闪耀着明亮的快乐、与城里孩子别无二致的灵气,将不可避免地在艰涩的生活下磨灭殆尽,在还不能对自己的命运做出判断之前,年齿尚幼的他们绝大多数就已被定型,毫无选择的机会。
  
  7天的行程起于金棉,盘桓翠玉,终于拉伯,这三个乡基本都在金沙江沿线,我们所走的路线几乎全程不通公路,靠双脚丈量路途,在海拔1400米到3500米之间来回振荡,平均每天步行7小时。不断往复的攀爬下降,天晴则酷热、下雨则泥泞的山路,遭遇野猪狗熊蚂蟥的可能,绝壁千仞上的行走,云山雾罩的丛林迷途,对我们是偶一为之,对这里有幸升入中学的孩子而言,则是求学路上反复经历的背景;清丽如洗的田园风光,苍茫壮阔的原始森林,古木遮蔽下的潺潺清涧,缀满烂漫山花的菁菁草坝,对我们是艰难跋涉后的奖赏,对生于此间的村民、学生而言,则是司空见惯、无暇也无心留意的生存底色。
  
  由于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在这里,绝美的风光与严峻的生活似成水火,生硬对峙。村落、学校远离“到此一游”者乃至背包客的视线,难以冀望得到外间的支援和捐助,甚至远离当地政府的视线,毕竟贫困县可调度的资源实在有限,而实地调查也往往阻却在必然要耗费的大量时间和精力前。说实话,我也不敢确认是否还有勇气再走这么一趟,此行受信天委托,目的本在调查拉伯乡新庄完小的校舍建设状况,考虑募资重建这所听说条件极其恶劣的小学,但沿途经过这几所完小的状况令人心惊,在结束行程的前晚几乎夜不能寐,一个问号始终在脑海中盘旋:安得广厦千万间?
  
  
  第1天:6月18日 周五 阴
  关键词:特困生,孤儿
  行程:近7个小时。
  完小至金棉乡洪门口(徒步3小时半),至金棉中学、金棉完小(车程40分钟),至宁蒗县城(车程3小时)
  
  
  与信天说好,本周要去金棉中学调查一批特困生的资料,以便一对一的捐助款能在暑期开始之前到学生手中。早晨6点半,跟着和老师从完小出发前往金棉中学。晨光中,住校生的朗朗书声已然响起,走读生们也三三两两地赶来上早课,看见这些熟悉的可爱孩子,觉得很是亲切。
  
  从完小到中学的路程大约5小时,基本在金沙江上方一百米处的砂石小路上行走,望下去就是滔滔江水,途中有几处滑坡路段,要快速通过。我估计了一下,以我们并不算慢的脚程,周围几个村小3年级以上的学生,升入完小后每周往返各需要4-5个小时,而升入初中后,除了马家屋基的学生可以直接从山上花四个小时去中学,东风、高峰的学生单程就差不多要花上一整天了。正在想,就遇见了被捐助的学生胡顺新和龙通的另一名学生和南菊,她们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家了,今天请假回家拿生活费。
  
  快到洪门口时,接到老郭的电话,说来接我们。晃晃悠悠过了铁索桥,在洪门口村头正好迎头遇见他们的车。从乡里通到洪门口勉强算是公路,只有吉普一类的车可以在晴天轰鸣着开过去,之后几天我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叫法:乡间公路就是这种刚好能容一辆吉普通过的路,“马路”则回归本义,是马匹所能通过的路。路上经过了由无忧团购、深圳磨房、Hi-pda等6家网站共同捐建的打底河村小,几天前刚刚竣工的学校还锁着大门,翻墙进去看了一番,想象着下学期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崭新的课桌椅前的情形,心情愉快。
  
  金棉中学的状况在第11批贫困学生的捐助资料中已经有简单介绍,地方是偏僻的,教室是破烂的,宿舍是不够的,学生是可爱的,家庭是穷困的。最初的名单里有50个贫困学生,对这个数目我们没有底,最终从中选了37名最困难、学习成绩在中等以上的孩子,调查他们家庭状况时,那些文理不甚通顺、童稚的自述让我不断心酸微笑。
  
  老浦打来电话,说一周后要去昆明考试,回来后恐怕学校要放假了,本来安排在7月初的拉伯新庄完小走访必须提前。我们商量了一下,临时决定都跟学校请假,就此出发。
  
  结束中学的调查后,急匆匆地赶去金棉中心小学,去见我作为此地一名教师的直接领导——中心小学崔校长。崔校长本来希望我们能将这里一些贫困学生的资料传出去,但是考虑到小学生的捐助没有做过,不好控制,此前我所在完小有11个孤儿和9个特困生,也都只是通过个人的朋友解决的。
  
  金棉最穷的三个行政村是龙通、拖脚和王家沟,其中犹以龙通为甚,由于自然环境恶劣,生存所需温饱仍是摆在许多孩子面前的大问题。像我所在的完小不过110个学生,双亲或单亲去世的孤儿就有11个,他们的父母死的直接原因多数是病,根本上还是穷——经常挨饿,营养不良,又没有能力医疗,一旦遭受意外,毫无抗风险能力。这里的六年级也有两个成绩均在前5名的孤儿,父母双亡,孩子很乖巧,下学期就升入初中,我们记下了他俩的资料,如果网上的捐助不方便,就仍通过个人途径解决。还有一个学前班的小女孩儿包芸,只有6岁,剪着童花头,表情异常稚嫩,父母都去世了,跟着叔叔生活,给她拍完照,她怯怯地向我点头致谢。我决定把她留给自己捐助。
  
  下午4点,幸运地搭上县新华书店下来收书款的张经理的车,赶往宁蒗县城,以便将这批学生的资料尽快传出去。夜间1点,结束任务。
离开……
Posted: 2006-03-26 10:49 | [楼 主]
瓦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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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天:6月19日 周六 小雨转大雨
  关键词:大雨,泥泞
  行程:近10小时
  宁蒗至金棉中心小(车程3个半小时),中心小至洪门口(平路徒步2小时),洪门口至鲜源村(爬坡4.5小时)
  
  
  拖脚这个地方,我这两个月里已经是如雷贯耳,都说路远难行,要拖着脚才能到达,这次算是领教了,果真是拖着脚而行。我们走了6个半小时,只走到它辖的鲜源自然村。
  
  从宁蒗发车已经10点了,到真正出发开始徒步,已经2点半了。由于下雨,昨天乘车的这段路也只能走过去了。金棉河在空阔的河床上细细奔流,仍然阻住了我不敢跳跃的脚步,如果知道后面的行程一样要全身湿透,我就懒得脱鞋涉水了。
  
  走到打底河,雨渐渐大起来,因为这趟远门是临时定的,我们都没带冲锋衣什么的,亚乐最惨,连雨具都没,鞋也只是普通的休闲鞋,一会儿就全身湿透了,好容易摸出件简易雨衣,居然还是童装的,让他纳闷且郁闷。
  
  4点半,我们到达洪门口,这里海拔只有约1400米,村畔的金沙江在乱石上激起巨大的声响和白浪,以前信天和亚乐俩人还打算从翠玉找船顺江漂下去到金棉(沿江漂流下去大约10多公里,要绕公路走则200公里),可眼前不怒而威的江涛自然否决了当初那种设想。
  
  由洪门口开始,去拖脚的路途就是一路向上的攀爬了。一条乡间公路不久前刚刚竣工,据说按每公里5万元的标准投资了100多万,不过据我们此行看,大概没有任何车能从这里开上去。为了赶时间,我们顺着公路的方向一路抄小路向上。
  
  雨一直有条不紊地飘落,将这一路的红土统统搅成粘脚的稀泥。走不出几分钟,泥巴就连着草根粘在鞋底,并翻到鞋面上,每只鞋不仅加厚了一层,死沉死沉地坠着脚,也扩大了一圈,像草履虫般四下伸展。不久,亚乐脱胶的鞋宣告寿终正寝,底层被粘掉了,又舍不得拿出刚买的军胶在这泥路上糟踏,只好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路挺滑,我一贯小脑欠发达,平衡不好,格外小心地用脚掌抓着地走。
  
  7点半到大村时,老郭建议我们在这里打尖,路边插秧的却说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到拖脚。(以后几天我们领教了,当地人普遍时间概念不准确,必须把向他们打听来的时间自动加1小时)于是我们不顾老郭的沉默,继续前进。
  
  雨中漫天飞舞着这里小朋友的零食,长着两对薄而长的翼,捉住拔掉翅膀就可以直接吃的飞虫,我第一次见学生揪着它们生吃时吓坏了,他们还顽皮地冲我做鬼脸说“啊真香”,据说下油锅炒更好吃。老浦说叫鸡枞虫(亚乐考证说是一种白蚁),它们组织严密的巢上会生长美味的鸡枞菌。它们从刚刚孵化就这样飞个不停,直到挣脱翅膀降落土地做回一只安分的虫子。造物的安排像是恶作剧,没有飞翔欲望的虫子,偏偏给它翅膀,双翼于它大约是痛苦的存在;而我们由来已久对天空的渴望,却只能在代代传承的古老梦中迎风游曳。
  
  踏着满地脱落的翅膀,天色渐暗,我们渐渐没有把握,途遇马帮,我搭了半小时顺风马,在云雾叆叇的大山背景前揪着简易马鞍,有点像个改嫁的小媳妇。淋湿加汗湿后一停下脚步,很快浑身冰凉,赶紧挣下马继续徒步。
  
  9点,溪声喧喧、雨声沥沥中,带着一身的泥水,我们摸黑进了村落,借宿在老郭的亲戚熊老伯家。这是一户普米人家,普米族目前只有2万余人,只分布在云南,仍保有古游牧民族身形挺拔、轮廓鲜明的特点,也有着少数民族常见的纯朴、好客。我们在温暖的火塘边烤衣服、吹牛(本地话指聊天)、敲核桃、喝鸡汤、吃腊肉,极勤快的熊妈妈一刻不停地为我们忙碌着。夜12点,在雨声和狗吠中,我沉沉睡去。
离开……
Posted: 2006-03-26 10:50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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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天:6月20日 周日 雨,晚晴
  关键词:危房,屋檐宿舍,“夜半歌声”
  行程:近9小时
  鲜源-拖脚(1个半小时),拖脚完小-垭口(3小时,其中迷路1小时),垭口-枯乡坪(2小时)-阿次罗(1小时)-库脚(1小时)
  
  
  雨中的天色明亮,温度却只有15度,从鲜源到拖脚的这一段路程很美,而且由此往后每天的行程几乎都有苍郁森林、奔腾山涧、鲜美芳草相伴。由一座木板桥边出村,桥边的树开着硕大平坦的五瓣花,青白色的花瓣软而薄,滴落着水珠。小路边一蓬蓬的插秧果烈火般长满枝头,味酸甜多渣,同样艳红的是树枝上三角形的尖刺。我一路摘着磨牙,当补充维生素,这里的乡村大多没有种植青菜的习惯,当然也有很多地方是没有条件,我所在的龙通就是,干热河谷气候让那里只能在一年中短暂的几个月种一些旱地粮食。
  
  沿着山泉一路走,很快到了开满白色水仙般的大片土豆田,托脚村小的木板门出现在我们眼前,门厅也是伙房之一,意外地发现一帮学生正在老师的带领下烤一头乳猪——我们赶上了六年级的毕业餐会。小猪被移到操场上开膛,在雨中腾腾冒着热气。亚乐的童装雨衣彻底宣告无效,湿透的衣服上也腾腾冒着热气。好在这里有商店,买了一把伞。
  
  我们四下察看着教室、宿舍和伙房。拖脚完小有两座主体建筑,正对校门的是教室和教师学生宿舍的混合,跟校门连着的是伙房和教室的混合,两侧各另有一间单独的小教室。这些都是纯粹的木头屋子,已经在日晒雨淋下历经了30年,去年用少得可怜的一点经费稍稍翻修了一下漏水的瓦片,说实话,也不敢大动,危房的身子骨儿经不起折腾了。我去看了一下教室,采光普遍很差,木头房子的隔音效果就更不必提了,所以基本是宿舍和教室相互间隔。6个教室中有一个是几乎不能教学的,有电时可以勉强用,没有电老师就只好把孩子们带到过道上课。教室里桌椅破旧,老郭告诉我,不久前村委会选举在这里举行时,只找到不到30张四肢健全的凳子,而这里的学生数目是136人。
  
  由于拖脚所辖11个自然村跨地域大,海拔从1500到3500米都有学生,住得远的学生只能住校。而学生宿舍只有三间,每间25平米左右的宿舍挤挤挨挨大约能拼不到20块床板,胡乱堆着些草垫子和破旧被褥,楼上的宿舍还有数处漏着雨。就是这样,96个寄宿生中还有20几个没有床位,只能在老师宿舍外和屋檐下睡觉。由于海拔高,这里10月底就开始结冰了,他们用以御寒的只有一床用来垫的薄毡和一床多数露着棉絮的被子,这就苦了那些睡屋檐的孩子,在冬夜的寒风中常常冻醒,大家就一起唱着歌熬过寒冷。这些孩子,原应都是父母的珍宝,但这里忙于解决生存问题的家长不是不想支持孩子,不是不爱惜孩子,实在是没有能力让他们不虞衣食安心上学。
  
  中心小学崔校长也曾经给教育部门打报告重修学校,但由于达不到学生数超过300的建设标准,未被批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沾普米族为“珍稀”民族的光,拖脚完小所有学生包括普米、汉、彝、藏、傈僳、板依(划入苗族),从去年起都免去了学杂费。
  
  我们看着这些危房忧心忡忡,这不仅是宿舍短缺、无法御寒的问题,更有严重的安全隐患,就算这30年的木头房子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这些孩子最小年龄不过8、9岁,大的也不过15岁,自己生火做饭,夜间还要点火照明,万一不慎引起火灾,生命谁来保障?该上哪儿整一笔钱来给他们盖房子啊!这里木料、石块倒是不缺,砖块、瓦片也可以就近取材购买,但水泥、钢筋必须雇马帮运到这里,老浦大概计算了一下,连材料、施工、运费,大约需要30万(详细资料可以看亚乐的调查报告),面对这个完全没有把握的数字,我们沉默了。听见我们计算成本时老郭眼神亮了一下,并保证可以发动村民摊派一些义务工和材料,此时也黯淡了,他告诉我们,这里来过两任县委书记,最终都没有结果。
  
  告别拖脚完小,我们继续行程赶往翠玉的库脚。此前问老师和村民路时,各自说法就不一,且雨天山里云雾弥漫,很难辨明方向,村民放牲口、拖木头又弄出一条条歧途,让我们好生为难。我一贯路盲,任由他们作决定。老浦发出声声怪叫,企图找出一两个村民来问路,在雨中的荒野自然是徒劳。他提出最坏的打算,就是一直往那个认定的方向去,一定能翻过垭口,但不知会耗时多少,很可能要在雨中生火熬一夜。经常下乡走山路的老郭这次由于鞋子不合脚、休息得又不好,已经身心俱疲,自然是最强烈的反对者,并告诉我们每年这一带的猎人都会遭遇狗熊和野猪。这时,身边的野花、草坪已经不能吸引我们的注意了,一番痛苦挣扎后,我们决定回撤。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们快回撤村落时,奇迹般地遇到一个村民,详细地指点了翻越路线,此时已经将近4点了。老浦连说头天晚上决定放弃由青龙海翻越至翠玉的计划是正确的,那条路线耗时约需10小时,而且这种天气在4200米的青龙海不仅能见度极低,更容易在寒冷、厚雾中陷入迷路的危局。
  
  明确了方向,我自我感觉状态很好,调匀呼吸攻克此起彼伏的长长陡坡,老浦则陪着苦不堪言的老郭在后面“拖脚”,老郭后来坦言如果不是“参我们走害羞”(当地土话:和我们一起走不好意思 ),他肯定放弃了。我们不时地前后怪叫着保持联络。这里有许多超过百年的松树,在蒙蒙云雾中格外青葱,浑身披挂——树干上覆盖着茂密郁绿的苔藓,树枝上则是长及地面的绵绵树挂。亏得天然林禁伐及时,刀斧还未及在这一大片原始森林肆虐,不过一路上仍然见到横七竖八的树木尸体,人类的破坏力是惊人的,在过去原始的伐木状态下,大片的森林犹可承受住民们用作建房、燃烧的砍斫,到了伐木作商业用途的时代,这维系生态的郁郁葱葱就惨了,为眼下利益驱动的人很难想到每一锯都是在为整个人类物种自掘坟墓。途中还见一棵可怜的松树,至少200年的树龄,正面看挺直伫立,转到侧面,发现它的树干已经被砍松明的人削去大半了,就靠着这一半的树干,它还在艰难地将养分输送到每一根松针上,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终于到了有玛尼堆和一棵冷杉作为标志的垭口,我们四个补充了一点巧克力和压缩饼干,开始下山。下山的景色更美,原始森林的况味十足,褐红崖壁两侧矗立,湿滑山径千回万转,泠泠山泉奔腾而下,参天老树旁逸斜出,无名野花灿然盛放。一片野花丛生的草坝又被列为风物既美、又近水源的绝佳宿营地。
  
  看见由数十根由挖空的树木连接而成的引水槽,数座没有墓碑的坟墓,我们知道已近人烟。7点半到达的苦乡坪成为我们再次出发的新起点,途经恶犬狂吠却难见主人的阿次罗村时,天又黑了,我们再次摸黑潜入村庄,9点半,我们投宿到同样姓熊的又一户普米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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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6-03-26 10:50 |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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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天:6月21日 周一  阴 多云
  关键词:休整
  行程:库脚-翠玉(车程3小时)
  
  
  从老熊家的旅社起身去他家吃饭,仔细看了看他那三个各有特点的美女女儿,真是养眼。其中一个美女开着他家的“人货车”送我们去翠玉,一路上不断搭载去翠玉中学上学的学生,库脚的学生算是幸运,还有公路可以通达学校。翠玉的学生也是幸运的,他们的学杂费从去年起免除了。
  
  这是休整的一天,洗澡洗衣服,整理资料。已近“崩溃”的老郭在这里被“淘汰出局”了。翠玉是老浦和老郭的家乡,老郭一定要我们去他家做客。热情好客的普米族人让我们在不到两个小时内吃了两顿饭,哎,在龙通的习惯可是一天吃两顿(中午不吃饭,世代都不吃,结果我也不吃)....
  
  这两顿饭中,听得最多的就是大家对我们明后两天的描述:阿紫山上有野猪,你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它的獠牙劈成两半;还有狗熊,马家屋基老村长的哥哥就被一爪将脸掀掉了一半;极易迷途,每年都有采鸡枞和虫草的人失踪;拉佰水沟在万丈悬崖上,许多本地人都要四肢伏地通过....
  
  信天打来电话,告诉我们前两天才发布的第11批金棉中学37名贫困生已经全部认捐完毕,太让人振奋了!老郭非常诚恳地为学生们再三感谢这些素不相识的热心人。
  
  晚上1点,把这几天的照片和资料整理了个大概,摸回旅店睡觉。
  
  
  
  第5天: 6月22日 周二 晴,多云
  关键词:陡坡,蚂蟥,危房
  行程:10小时
  翠玉-瓦里罗(车程20分钟)-春东完小(徒步4小时)-阿紫山垭口(3.5小时徒步)-东布店完小(2小时徒步)
  
  
  为什么有公路却不能通车?上午10点,节约体力搭了一段车到达瓦里罗村,被告知公路不能开车上去,而通往春东完小的小路又因为修公路多落石、滑坡而不能走了。于是沿着公路前行,这是很无趣的一段路,一个小时的公路到了尽头,一座难看的荒山出现在我们面前。今天偏偏天晴了,在无遮无拦的阳光下我们吭哧着一段接一段没完没了的75度陡坡,海拔上升很快。难熬的2个小时后,总算看见了山崖间一条平缓通往春东的马路,树林、溪水也出现了。碰见一个牵着马的老伯,面容慈祥直可入画,向他问了路,神清气爽地继续前行。
  
  春东完小在望,看见一群群小鸟一样的孩子纷纷往外奔。奇怪,宁蒗乡间普遍只在早上9点和晚上5点吃两顿饭,走读生午休也并不回家。到学校一问,才想起今天是端午,学生也放了半天假。忽然有点想家,妈发短信说包了100只蛋黄肉粽。和老师们打听了一下这边完小的情况,这里倒是新校舍刚修完,说是从瓦里罗雇马帮运水泥等材料过来是100斤8元钱。
  
  沿着马蹄印我们开始翻传说中的阿紫山。山脚溪谷很美,野花遍地,鸟鸣清幽,有一种娃娃鸡会发出婴儿啼哭声,还有一种鸟会唱极婉转哀怨的四音节。不知不觉,我们又误入歧途。老浦指给我看牲口饮水槽里还淌着血水的两条蚂蟥,足有小指头粗,大概是牛羊身上吃够了被人揪下来丢在这儿的。我汗毛倒竖,软体动物是我平生最厌恶的东西。大家赶紧把裤脚束进袜子,又在脖子、脚踝、手腕抹上厚厚清凉油。小路两侧全是蚂蟥,嗅到人气,它们统统从乘凉的叶子背面爬到正面,饥渴地颤动着努力抻长身体,想沾到人身上。老浦让我走第一个,不易惊扰蚂蟥,我不敢,结果沾了至少6、7条在裤子、鞋子上,走在最后的亚乐更多。这贪婪而丑陋的吸血鬼让我大大地丢了脸,一路仓皇逃窜。
  
  回到正途,途径一美丽的小村,在大片的草地上安置着三两座小木屋,背后是密密栎林,到了冬天,就是皑皑白雪、森林木屋、温暖火炉这样的童话世界,让人动念买匹马安个家。想想而已。在极深的密林里穿行,倒是避开了烈日,清凉如秋。我们要过的这个垭口只是阿紫山支系,但紧张气氛已经被昨天的村民调动起来了,也不敢保证前几天下雨饿肚子的野兽们会不会跑出来觅食。
  
  老浦不时口作呜呜之声,说是遇到老熊就这样叫,比它声音更大它就怕了。我连声恳求他别叫了,怕是真的招出老熊来。老浦又不时察看路面,指着某处痕迹说是野猪拱出来的。不过大家都觉得我们大约没有这种中彩的机会了。
  
  这一路栎木林很多,天然林禁伐再晚两年,这些树就全变成城里人的地板了。饶是如此,也仍见不少被砍下不及运出的栎木弃尸。有的大约需两人合抱的树,被砍倒后只截取了够粗的一截,老浦说可能是采去做寿材的。哎,不明白,本是托体同山阿的简单事儿,偏偏要这些大树一起陪葬。腐烂的栎木上长着清香的蘑菇,亚乐上蹿下跳地采摘了一小口袋,其中一朵至少有双手摊开那么大。到了垭口,经老浦鉴定,只有个别几朵是可以吃的。
  
  下山的路轻松惬意,快到村落时,清澈可爱的大股泉水又出现了。东布店四周景色是几日所见最美的,遇见一个带着猎狗背着猎枪的猎人,这一带听说很多枪法很准的优秀猎人,所以我们对老熊、野猪的担心可以说是多余的,这些枪下余魂对人类多数时候还是远远避开的,惹不起我躲还不行吗?到东布店后,一个老师就说起他在我们路过的垭口碰见过一只老熊,他壮着胆击掌恐吓它,老熊转身就跑了。
  
  东布店完小的破烂程度再次让我震惊。(具体情况可以看亚乐的报告)除了伙房是纯木搭建的,这里也基本都是土木结构,正对校门的两层楼混合宿舍和教室,历史超过30年,旁侧的另两间教室则建了大约12年。由于年久失修,作为建筑主体的土已经剥落得很厉害了,漏水自不必说,春季时刮6级以上大风,屋顶瓦片、周围大树桠纷纷乱滚。这也是典型的危房了,风雨袭击下,土万一塌落,上课师生的安全难以保障。
  
  另一个突出问题也仍是宿舍紧缺的问题。东布店下辖5个自然村,其中光明村为纯汉族村,胜利村为纯普米族村,基本是走读生,经济状况也相对比较好,至少可保障温饱,山另一面4、5小时山路的地方还有3个彝族村,统称银子场,是翠玉最穷的几个村,入学率极低,以至村小被取消。去年开始,还是沾普米族的光,东布店完小的学杂费也全免了,银子场的入学率由此升到50%左右,然而由于路程远,一年级的小朋友也得住校,自己打理食宿。完小原无余房做学生宿舍,现在只好让学生晚上在教室睡,早晨卷铺盖上课。这更增加了我们对危房的担心。眼前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或读书、或打扫卫生,或好奇地观察我们,真不敢想象有一点意外发生。这里的学习风气很好,家长们只要有能力的都会尽力供养,甚至早早把不满年龄的小朋友送来学汉话。
  
  晚上借宿在老浦的族叔浦永忠家,他家大女儿刚高考完,因为路途远,还在县城等成绩(这里中学生通常一学期才回一两次家),二女儿要读高二了,在班上一直在前五名,小儿子则刚读完初三,也在班上名列前茅。说起学费,浦大婶也是一脸愁容。高中不属于义务教育的范畴内,一学期学费高达800元左右,加上生活费,三个孩子一起上学的压力对一个农家而言的确是不堪承受。这里的农户都十分勤劳,自然条件也还不错,至少水源丰富,浦大婶说,如果通公路,他们还能把核桃、水果什么的运出去换几个钱,现在只能眼睁睁看它们烂掉着急。说到高中学费,让我们又是抱怨又是着急,这不是逼着穷学生失学吗?据我们一路所见,能够供得起孩子上高中的不会超过10%,我所在的龙通,估计是一户人家都供不起。听说以后高中教师的工资也将改为学校自行解决,后果是什么可想而知,我都想骂人了。
离开……
Posted: 2006-03-26 10:51 | 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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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天:6月23日 周三 晴
  关键词:恶犬,危房,悬崖水沟
  行程:6小时
  东布店经拉伯下沟至新庄完小(2小时),新庄完小经拉伯上沟返回东布店(4小时)
  
  
  “绝对不可能!”东布店完小一个老教师听说我们要走“拉伯大沟”去新庄,斩钉截铁地断言,特别又指了指我。我没吭声,但心里有点不服气。
  
  赶时间起见,浦大叔送我们沿雀依大沟(也是一条水渠,高度在拉伯两条沟之间)一路直下,边走边嘀咕,如果要返回,这爬坡又够呛了。走了40分钟,顺着岩石爬下去,过桥就是拉伯下沟。沿途照旧是美景,数处飞瀑由高处悬下,巨石不时横在溪流中央,激起一簇簇的白浪。下沟的沟沿不少损坏,要在烂泥和石块上跨越,下面是少则十几米,多则近百米的深谷。而仰头看拉伯上沟,高高悬在七八百米的绝壁上,四周草木稀疏,一旦失足万无生还,的确有些惊险。
  
  抵达新庄不过1个小时多一点,但学校还在前面的村落。过村子时,几只恶犬穷追不舍,拿棍子都吓不走。乡间养狗很普遍,不过大多数狗都是在自己的领地虚张声势吠上一阵了事,这里的狗就很不识趣,非要跟我们理论个究竟似的。后来出学校时,还有一只狗闷声不响地奔到离我的腿只有10厘米处,我仍不察觉,还是他们俩看见用棍子赶跑了。
  
  新庄完小的情况和东布店差不多,最主要的两个问题也是危房和宿舍不够。(具体情况见亚乐的报告。)这个完小有180个学生,其中住校生就有100人左右,同样宿舍不够,和我们此前听说的情况差不多,高年级学生已经15、16了,也只能不分性别一同挤在屋檐下和老师的房间里睡觉。
  
  另外,这里也是土木结构,同样面临不知何时坍塌的危险。学校里还有过去倒塌的断壁残垣,下课时,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那些剩下的泥墙上看书,这里主要是摩梭人,大多眉目清秀,许多小美人胚子。无论在我所在的学校,还是沿途所见,大都是极可爱的孩子,眉宇之间透着聪明劲儿,小美女和小帅哥很多,可能跟多民族通婚有关,这也让我们倍加惋惜,放在一个好的环境,他们各方面都决不会比城里的孩子差,生而平等也许只适用于生与死的这两个瞬间。
  
  问到重建的材料问题,这里缺乏可资利用的石头,木材也离得比较远,意味着成本要上升不少,让人挠头。不通公路,水泥也得雇马帮运,砖、瓦倒是都可以本地烧制。我们合计了一下,至少需要30万,心里沉甸甸的。
  
  跟老师们打听怎样返回县城合理,听说拉伯村委会最近不通车,只能折回东布店,翻上羊槛槽垭口,可以搭车回县城。想想从原路折返东布店太无趣,且一样要跨越1000多米的海拔,不如去上沟体验一把。于是我们三人开始了2个半小时的75度陡坡路程。这一路是很痛苦的,因为树林稀疏,太阳一直当头照。这一周天气一直跟我做对,下雨时我穿的是白衣服,结果一身黑黄,等我换上黑衣服,又几天都天晴,衣服上全结着白色的盐巴。老浦的弟弟和老婆分别打来电话,听说他要走拉伯上沟,都担心得不得了,再三交待他注意安全。说起来,老浦真的挺不容易,为了这些学校和学生,放下手头的工作,也顾不了家里的事情,带着我们每天狂走。
  
  吭哧到拉伯上沟,心情很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多天后还有体力上来。海拔上来了,气候也凉快些了。我们沿半米宽的水渠边道小心地走着,很多地方的确不敢轻易向下看,立定脚、稳住神望下去,是笔直的深渊,路边连可以揪一下的草木都没有。一群群的鸟在身边飞,金沙江、村落、深谷、丛林,似乎一切都在脚下。老浦由于老婆和弟弟的电话劝诫,下到水沟里趟水。我和亚乐好在不恐高,挂在一档上集中注意力走。这条悬崖上的清清水渠简直像个奇迹,听说修建于1968年,为的是给这边的众多村落引来生活、灌溉用水。当年把那些倒霉的地主富农集中起来干苦力,在腰间拴了绳子,吊在悬崖上凿炮眼,炸开后再人工修整,所幸没有因此送命的。倒是下沟和雀依大沟,远不如这里险,却死了好几个人,有的因为炸药,有的因为绳子磨断。在自然面前,生命显得太脆弱了,但又自有它强悍的力量。
  
  绝壁之旅其实并不像村民描述得那么恐怖,路面虽然窄,还是比较结实的,听说还有大胆儿的骑马走,不敢想。
离开……
Posted: 2006-03-26 10:52 | 4 楼
瓦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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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天:6月24日 周四 晴
  关键词:绝佳徒步路线
  行程:7小时
  东布店-羊槛槽(3小时),羊槛槽-宁蒗(4小时)
  
  
  到今天,考察的行程其实已经结束了。昨晚在浦大叔家,水声隆隆中只睡着了5小时。辗转反侧中,想想这两个月,尤其是这七天的所闻所见,贫困荒僻的环境和不容乐观的教育现状,觉得个人的力量太微薄了,看着村民期待的眼光,学生灿烂的笑脸,只能说尽力而为。希望这里的学生能早些有个安全的环境上学吧。
  
  早上又跑到东布店完小补拍几张照片,学生们正在早读,小脸表情认真。跟黄校长讨论着,旧房子的木料除了椽子必须换,其它因为有木头的保护倒很坚固,把土打掉,砌上砖,继续用个几十年应该没有问题。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村民十分热心地跑来给我们介绍情况,原来他是这里的老村长。他告诉我们,如果重修学校,村民一定会尽全力支持,他们自然比我们更担心孩子的安全,实在苦于没有钱,又不敢耽误孩子的学业。他并再三地感谢着关心孩子们的远方好人。
  
  从东布店到羊槛槽公路,大约需要向上走三个小时。前面说过,东布店周围的景色是我连日所见最美的,不管是从春东到东布店,还是拉伯水沟沿线,都非常值得一看,而今天的行程更是赏心悦目、美不胜收,别具特色的普米村落,清幽深邃的松林,声喧乱石的清溪,五色缤纷的野花,牛羊漫步的草坝,组合成一条层次丰富的绝佳徒步路线。被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虎跳峡与它实在相去甚远,只是风光无限隐蔽在偏僻贫困中,而对居于此间、埋头耕作的本地住民而言,这些风光并无太多意义,甚至是将他们改变生活的希望湮灭的屏障。
  
  一路赞叹、感慨着,脚步轻盈地走到草坝,约好的北京吉普已经停在那里等我们。颠簸的公路两侧尽是让人后悔不该坐车的景色。四侧的高山环拥着这一片碧波荡漾的草原,马匹嘶鸣着奔驰;平原4月已经开尽的油菜花,转至此间散发耀眼的明黄;柔软的牧草长及脚踝,牦牛摇头摆尾地安详着;碧丝般的燕麦顺伏地迎风飘摇,周围缀满紫红、浅黄、茸白的各色野花;藏民家的孩子放学了,以令人羡慕的天真热情嬉戏着....
  
  
  后记
  
  整理这一周的照片和资料时,孩子们的小脸孔挤在电脑屏幕上一一闪过,让人备觉身边的繁华虚幻如梦。网吧里有不少他们的同龄人还在玩游戏,而他们此时应该已经在乡村的黑暗中入睡,也许耳畔有风有雨,也许嘴角犹挂单纯笑意。感谢上天,那原野的百合同样受眷顾,快乐的权利从来是天赋,菜色的生活阴影还不及投射在孩子们活泼泼的精神上。求学途中奔跑的光脚板上承载着挣脱贫困轨迹的未来,只要打通横亘在他们身前坚硬如山的物质通道,欢乐可以如阳光四溢,希望可以如大地延展。但愿,但愿。
离开……
Posted: 2006-03-26 10:52 | 5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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